我死后，九重天狱为我陪葬

镜中千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她以为只是一排一排的镜子排列成某种队列。走进来才发现——这**本是一座城。无数面镜子竖在地上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，方的圆的椭的长的，形状各异、边框各异，有的嵌在石柱上，有的悬在半空中，有的直接插在脚下的石砖缝里。每一面镜子都在发光，光的颜色不一样：有白有青有黄有红，还有几面泛着墨一样的黑。上万面镜子同时亮着，光色交织在头顶，把整个镜狱映得像一片打翻了的颜料。。她左边最近的那面圆镜里，映出一个正在哭的女人。女人很小，看起来不过八九岁，蹲在一条泥泞的小路边上，膝盖上全是泥巴，两只手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哭。沈青瓷停下来看了看——那女人的侧影，和她堂姐小时候一模一样。"你堂姐沈玉，"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，"八岁那年走丢了一天一夜，在城外泥路上哭了一整宿。你爹带人找到她的时候，她鞋都跑掉了一只。"。——一个男人，穿着灰白色的长衫，长相很普通，扔进人堆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。但他的手很特别。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缠着银丝线，从指甲盖缠到指根，缠了一圈又一圈，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银光。，表情很平和："我是镜狱的引镜人。每面镜子映一个生前执念——你看见的，是你堂姐最害怕的那一天。"。堂姐还在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小小的一团缩在路边。她记得堂姐走丢那年春天，家里找了一夜，爹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，背上背着堂姐，堂姐一只脚光着，另一只脚上的绣花鞋全是泥。"……她后来怎么样了？"沈青瓷问。"后来你爹把她背回来了，"引镜人说，"养了半个月，病了一场，好了。十七岁嫁了人，生了两个孩子。再后来，你们沈家抄斩的消息传到她夫家——她当天晚上悬了梁。"。"你带我看这些，是为了什么？"。他转身朝镜城深处走去，步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两面镜子之间最窄的缝隙里，熟练得像走了几千几万遍。沈青瓷跟在他身后，锁链拖过镜前的石砖，每一面镜子里的画面都会微微闪一下，像水波一样荡开。，沈青瓷停了下来。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人——缺了无名指的人。他在第一层那间小石室里，仍然坐在石桌旁边。碟子里的桂花糕少了一块，他手里拿着另一块，翻过来看着底部那个"等"字。，眉眼里有一层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。
沈青瓷站在镜前，没动。
引镜人也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"第一层的守门人，谢不渡。"
"……谢不渡？"
"他在这儿守了三百年。在你之前，每一层他都去过，每一层他都走过，每一层的看守都认识他——但他从来不过**层。过**层的人，都想往下走。只有他走到**层又退回来，退到第一层，然后就不走了。"
引镜人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"他说他在等人。问等谁，他说等我记得的人。"
沈青瓷看着镜子里的人影。谢不渡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，重新拿起那把窄刀，用白布从刀尖擦到刀柄。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磨时间。
她转开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
镜城深处越来越暗。四周的镜面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密，光线被镜子反复折射再折射，明明暗暗交错在一起，晃得人眼晕。沈青瓷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出了问题——每一面镜子里映出的她都不一样。有的镜子里她穿着青瓷色的长裙、簪着白玉簪子、长发及腰；有的镜子里她浑身是血、手里握着一把断剑；有的镜子里她坐在九层高塔顶上、银发如雪、俯瞰着脚下跪倒的九个人。
而最让她心口发紧的，是每一面镜子里的人，都在看着她。不是镜中人看镜外人那种"看"，是所有镜中的"沈青瓷"都在同一时间转向她的方向——千万个她在同一瞬间偏过头、抬起眼、把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沈青瓷停下来，喘了一口。
引镜人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。他转过身来面对她，缠满银丝的手抬起来，指向正前方——那里有一面比其他所有镜子都大的落地镜，镜面黑沉沉的，像一口干涸的古井。
"第三层的入口在这面镜子后面，"引镜人说，"但你过不去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第二层的规矩是——直视镜中自己超过十息者，被镜子吞噬。你现在面前有上万面镜子，每一面里都有你。你盯着它们看了这么久，你猜已经过了多少息？"
沈青瓷猛地低下头。她看着自己的脚面，不敢再抬头看任何一面镜子。耳边传来引镜人轻轻的脚步声，他走到她身边，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：
"第一层迷宫的规矩是说谎者死，你在第一层几乎没说过谎。第二层的规矩，没那么容易绕过。"
沈青瓷低着头，盯着自己脚边的锁链。九道链子安安静静地盘在地上，表面的青色符文忽明忽暗，像在呼吸。她攥了一下手掌，莲花纹的热度顺着掌心往手臂上爬，一小片一小片地攀上去，像藤蔓缠住树干。
"我不看就行了。"她说。
"你不看镜子，镜子也照着你。这里每一面镜子都有眼睛，你不看它，它在看你。只要它看见了你，十息的倒计时就开始走。你走到现在，至少已经被看见了上百次。"
沈青瓷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蹲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锁链堆在她周围，把她圈成一个铁笼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睛闭上之后，世界暗了。但暗下来之后，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——周围那些镜子里有东西在看她。那是某种很沉的压力，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，像有无数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按住了她的头皮、肩膀、后腰。每一只手都在翻她的心、翻她的记忆、翻她不想想起的东西。
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，那些"手"摸不到她的脸。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，蹲在万镜中央，闭着眼。
"你在干什么？"引镜人问。
沈青瓷没说话。她把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，掌心的莲花纹烫得发疼。她默数着时间，一息、两息、三息。
十息过去了。
周围那些压着她的目光同时松开了。像潮水退下去一样，镜子里那些"看着"她的东西忽然收了回去，压力骤减。她睁开眼，看见所有镜子里的人影都背过身去了——每一个"沈青瓷"都转了过去，面朝镜子的深处，不再看她。
引镜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惊讶。
"……你闭眼的时候，它们在镜子里找不到你的眼睛。规矩是直视——你闭着眼，就不算直视。"他顿了一下，"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闭着眼走过去。前面还有三千面镜子，你总要睁眼的。"
沈青瓷站起来。她把锁链拢到身前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她迈出第一步。闭着眼，凭感觉往前走。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着，引导她听见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。引镜人的脚步声消失了，像是退到了她听不见的地方。
她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前面的地面，再落下脚掌。走了大概二十几步的时候，她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像是镜框的底座，她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锁链哗啦一声大响，几面镜子被她撞得晃了晃，"哐哐"地碰在一起。
她睁开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她在睁开的那一瞬间看见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囚服，九道锁链挂在身上，掌心的莲花纹亮着青光，连手腕上被倒刺扎出的血痕都一样。
但那个人比她高。
沈青瓷睁开眼的那一刹那，那个人低着头，正在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距离，不到一拳。
沈青瓷猛地闭上了眼。但已经晚了——她看见那个"自己"笑了。那个笑和入口镜子里第一个"她"的笑不一样——那个是慵懒的、带着试探的；这个笑太冷、太利、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贴着皮肉抽出来。
"你闭眼也没用。"那个声音响起来，就贴着她的耳朵，气息凉得像冬天的井水，"你睁开过一次，就算直视了。十息，从现在开始数。"
沈青瓷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闭着眼往后退，退了两步撞上一面镜子，镜子晃了晃没碎。她听见那个声音在朝她走过来，锁链哗啦声和她的锁链声一模一样，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"它"的。
"一息。"
她转身就跑。闭着眼，不管方向，锁链拖在地上绊了她一下，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砖上疼得钻心。她爬起来继续跑，一边跑一边把九道锁链往上拽不让它们绊脚。
"二息。三息。四息。"
那个声音跟着她，不紧不慢的，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。沈青瓷跑着跑着忽然撞进了一面镜子——镜面碎了她整个人从碎片里穿过去，玻璃扎进肩膀和手臂，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"五息。"
她睁开了一线眼缝。碎片横飞中她瞥见前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一个通道的入口，窄窄的，里面透出来的光颜色和镜狱完全不同，是暖融融的金**。
她往那个方向扑过去。
"六息。七息——"
她整个人扑进了那个入口里。
"咚"一声，她摔在一块软软的地面上，脸朝下栽进一堆干草里。身后的入口在她钻进来之后猛地合拢了，像一扇门被关上一样，"咔嗒"一声锁死。
她趴在干草堆里喘了很久。心跳鼓在耳朵里，轰轰的，把周围的声音全盖过去了。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锁链好像轻了一点，又好像没有——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摔昏了头，感觉不准了。
"哟，"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来，"你这一身玻璃碴子，是把我家的门撞碎了？"
沈青瓷艰难地抬起头。
面前蹲着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，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灰布袍子，腰间别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算盘，算盘珠子缺了三颗。老头正眯着眼打量她，然后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——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。
"过路费。"老头说，"第三层不白进。先付钱，后说话。"
沈青瓷看着他那三根搓动的手指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九道铁链子——链子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。
"我没钱。"
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从蹲姿一下弹起来，把算盘从腰间*下来举在半空，像举着一把砍刀："没钱？没钱你闯什么关？！你是来白嫖的还是来坐牢的？！我第三层经营了三百年的良好秩序——！"
他说话的时候口沫横飞，沈青瓷缩在干草堆里，肩膀上的玻璃碴子随着她呼吸一扎一扎地疼。
但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"……你是钱串串？"她问。
老头举着算盘的动作顿了一下："你认识我？"
沈青瓷想起赵大嘴说过的话。赵大嘴说第三层的水是他从钱串串那儿赊的，说钱串串"一个铜板都不能少"。
"第一层的赵大嘴，"她说，"他托我给你带句话——"
"什么话？"
沈青瓷想了一想，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句："他说桂花糕的钱下次一定还。"
钱串串算盘往地上一摔："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！三百年前！"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