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回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再换乘开往市郊的中巴，全程将近两个小时。中巴车座椅套是暗红色的，洗得发白，靠背上印着“安全驾驶”四个字，下面一行小字被磨得只剩一半。车上人不多，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车窗开了一条缝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带着路边农田里的泥土味。。试训邀请、荷兰、特温特、一个月。几句话就能说完，但他知道问题不在怎么说，在**听到之后的反应。。车站很小，只有一个候车棚和两个站台，站台上坐着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。林海下车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翻烤炉里的地瓜。他走过候车棚，拐进一条窄巷子，巷子两边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单元楼，外墙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得发黑，楼与楼之间拉着晒衣绳，上面挂着被子和秋裤，在风里晃。。单元门没锁，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，他摸黑走上三楼，在防盗门前停下。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，红色的纸褪成了粉白色，边角卷起来了。他按了一下门铃，门铃没响——可能又坏了。他抬手敲了敲门。“来了来了——”里面传来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。门开了。**围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，看见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也不提前说一声！我说了啊。我发了短信说回来吃饭。你说‘回来，多煮点饭’，你又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**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门，“鞋脱了，地板刚拖的。”。客厅不大，靠墙摆了一套布沙发，沙发的扶手磨得起毛了，上面盖着手工钩的白色镂空垫。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，电视开着，静音，正在播体育新闻，画面上是欧洲联赛的集锦。厨房方向飘出来鱼的味道，是红烧。“**去买啤酒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**走进厨房，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。切了几刀又探头出来，“你电话里说有事要跟我们说？嗯。啥事？等我爸回来一起说。”，没追问。她了解自己的儿子，他说“一起说”就是“一起说”，问也没用。
林海把背包放在沙发上，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。**正往鱼身上淋酱汁，锅铲翻动的时候酱汁溅到了灶台上，她拿抹布擦了一下，继续翻。她个子不高，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，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，鬓角有几根白头发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出国，你能放心吗？”
锅铲停了一下。**没回头，只停了一秒，又继续翻鱼。
“出国？去哪儿？”
“荷兰。”
“荷兰。”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像在称它们的重量。然后她说，“你先把碗摆上。”
他拉开碗柜门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。碗是白瓷碗，碗口有一圈蓝色的花纹，年头不短了，有一只还磕了一个小口。他把碗筷摆到饭桌上，饭桌靠窗放着，窗台上养了一盆吊兰，叶子顺着盆沿垂下来，有的发黄了。
防盗门响了。**拎着一塑料袋啤酒走进来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父子俩都没说什么客套话，**把啤酒放在饭桌上，去厨房洗了个手，回来坐下。
“最近训练咋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好还是不好？”
“被调到预备队了。”
**拆啤酒箱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拆，撕开塑料袋，拿出两瓶，一瓶放在自己面前，一瓶推到林海面前。林海接过来，没开。
“因为啥？”
“不合群。”
**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啤酒起子放在桌上。“先吃饭。”
菜上桌了。红烧鱼，蒜蓉西兰花，番茄蛋汤。**把鱼肚子上肉最多的那一块夹到他碗里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。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楼下小孩跑过去时的喊叫声。
“说吧。”**把啤酒喝完半瓶，把瓶子往桌上一顿，“那个荷兰是怎么回事。”
林海放下筷子。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。荷兰球探、试训邀请、一个月考察期、可能是职业合同。说的时候他看着桌面，那条鱼的鱼刺已经被挑出来了，堆在盘子边上。等他全部说完了，他才抬起头。
**没有马上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海，林海发现**老了——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更深了。**以前也是踢球的，踢的是业余联赛，后来伤了膝盖，退役之后在工厂找了份活干。有一年他问过**，**年轻的时候踢得怎么样。**说：“挺好的。就是没赶上好时候。”
“你有多少把握？”**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月考核，考核不过怎么办？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你还能回实德吗？”
“不能。合同就作废了。”
**把啤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。瓶底还剩一层泡沫，他把瓶子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瓶口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这是赌。”
林海没有否认。
**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“果然是我儿子”的笑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有一次机会。省队来选人，我没选上。当时我怪别人，后来想明白了，是我自己不敢赌。”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，空瓶子放在桌上。“你比我强。”
**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剥蒜，剥了好几个，蒜瓣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里。其实蒜已经够用了，她只是在找点事让手不要闲下来。
“一个月，”**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那边冷不冷？”
“荷兰？跟大连差不多。”
“吃的东西呢？”
“回头再查。”
**把蒜瓣推到碟子边上，用抹布擦了一下手。然后站起来，往卧室方向走。
“我给你找件棉衣。去年新买的，还没穿过几次。”
“妈，现在三月份。荷兰这会儿不冷。”
“三月还倒春寒呢。”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，然后是开柜门的声音，衣架碰撞的声响，“棉衣总要带的。荷兰又不是海南。”
林海看着卧室的方向。门开着，能看见**蹲在地上翻衣柜的背影。他转回头，发现**正看着他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**说。
林海没有说话。
“**这人，嘴上不说。你刚去实德青训那年，她头两个月瘦了八斤。”
林海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。饭还剩半碗，已经凉了。他夹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鱼凉了，蒜蓉也凉了，但味道还在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**问。
“签证还没办。可能一个月之内。”
“回来还来得及收小麦。”**说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林海的肩膀，“碗你洗。”转身进了卧室。
林海一个人坐在饭桌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对面楼的厨房灯亮了，有人在炒菜，油烟从窗户飘出来，带着辣椒炝锅的味道。他站起来，把碗筷收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。热水器打了两下没打着，他直接用凉水洗。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，那颗图钉扎过的位置，痂已经掉了，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。
碗洗到第五个，水龙头还开着，他就那么站着。凉水冲在手上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，**骑着自行车带他去村口的球场。球场是土场，球门是用两根木桩搭的，没有网。**把自行车停在青梅树旁边，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破皮球，放在地上。
“踢一脚。”
他踢了一脚，球滚出去几米远，撞在青梅树上，弹回来，砸在脸上。**站在屋檐下看着，后来跟**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孩子，以后踢球。”
后来他去了实德青训。后来他被下放到预备队。后来有一个雨夜他一个人站在球场上淋了十分钟。现在他要走了。他要去一个比大连更远的地方。
他把水龙头关上，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，擦了擦手。
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，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有一个灯泡坏了，只剩一个亮着，屋里半明半暗。**给他铺了新的床单，枕套是洗过的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坏掉的灯泡，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。
是刘洋发来的短信。
“听说你要走了。什么时候？”
他打了几个字。“还没定。”
刘洋很快回过来。“赵毅他们知道了，在宿舍里聊呢。刘威说你是被实德放弃了才跑的。”
林海看着屏幕。“随便他怎么说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刘洋又发来一条。“你那张照片，是她给你的吧。我看到信封了。”
林海没有回。
“她来的时候我没跟你说，是我的问题。”刘洋发过来，“但我跟你说实话，当时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。因为你那段时间太难了。”
林海打了两个字。“没事。”
“你到了那边，好好踢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，翻了个身。隔壁房间里传来说话声，声音很低，他听不清内容，只知道是**和**在说话。声音断断续续的，中间有几次很长时间的沉默。然后他听到**好像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带着鼻音。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，**往他背包里塞了三样东西：那件去年新买的棉衣——叠得方方正正，装在塑料袋里；一瓶老干妈——用旧报纸裹了两层，拿橡皮筋扎着；一个信封——他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是一沓钱，新旧参半的钞票，折成三折。
“妈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把信封按在他手里，“荷兰的东西贵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背上背着那个装了棉衣的背包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。**站在**身后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，没说话。
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**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吃的东西不习惯就别硬吃，买点自己能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训练别太拼，别受伤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张开嘴好像还想说点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——她能够到的最高处。
林海走下楼梯，推开单元门，走进大连三月早晨的风里。巷子里有个老**在遛狗，狗是棕色的泰迪，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铃铛，叮叮当当地从他脚边跑过去。卖烤地瓜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口经过，车轮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。他走到巷子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那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他转回头，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——是那个“薇”。号码没有来电显示名字，但他认识那串数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他边走边回。“签证还没下来。可能一两周。”
“到阿姆斯特丹是直飞吗？还是转机？”
“转机。北京飞法兰克福，再飞阿姆斯特丹。”
“到了阿姆斯特丹之后呢？有人接你吗？”
“俱乐部说会安排。”
“行。我在荷兰待过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：“恩斯赫德那个咖啡馆，离训练基地近吗？”
她发过来一个定位。然后跟了一条：“走路十分钟。咖啡一般，但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训练场的西门。我每次去都坐那个位置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喝咖啡？”
“我不喝咖啡。我喝热巧克力。”
林海看着这条短信，没回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上了中巴车。车上还是没几个人，他还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那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还在推着车往前走。
他把背包放在腿上，拉链没拉紧，能看到里面那件棉衣的深蓝色袖口。他把拉链拉好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大连开发区的街道，早上的太阳照在路边的行道树上，树是银杏树，刚发芽，枝条上顶着嫩绿色的叶子，薄得透明。
中巴车驶过金州体育场的时候，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外场被一排铁丝网挡着，只能看到一排路灯。白天那些路灯都灭了。它们只在晚上和暴雨的时候亮着。
林海把背包放在沙发上，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。**正往鱼身上淋酱汁，锅铲翻动的时候酱汁溅到了灶台上，她拿抹布擦了一下，继续翻。她个子不高，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，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，鬓角有几根白头发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出国，你能放心吗？”
锅铲停了一下。**没回头，只停了一秒，又继续翻鱼。
“出国？去哪儿？”
“荷兰。”
“荷兰。”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像在称它们的重量。然后她说，“你先把碗摆上。”
他拉开碗柜门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。碗是白瓷碗，碗口有一圈蓝色的花纹，年头不短了，有一只还磕了一个小口。他把碗筷摆到饭桌上，饭桌靠窗放着，窗台上养了一盆吊兰，叶子顺着盆沿垂下来，有的发黄了。
防盗门响了。**拎着一塑料袋啤酒走进来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父子俩都没说什么客套话，**把啤酒放在饭桌上，去厨房洗了个手，回来坐下。
“最近训练咋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好还是不好？”
“被调到预备队了。”
**拆啤酒箱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拆，撕开塑料袋，拿出两瓶，一瓶放在自己面前，一瓶推到林海面前。林海接过来，没开。
“因为啥？”
“不合群。”
**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把啤酒起子放在桌上。“先吃饭。”
菜上桌了。红烧鱼，蒜蓉西兰花，番茄蛋汤。**把鱼肚子上肉最多的那一块夹到他碗里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。三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楼下小孩跑过去时的喊叫声。
“说吧。”**把啤酒喝完半瓶，把瓶子往桌上一顿，“那个荷兰是怎么回事。”
林海放下筷子。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。荷兰球探、试训邀请、一个月考察期、可能是职业合同。说的时候他看着桌面，那条鱼的鱼刺已经被挑出来了，堆在盘子边上。等他全部说完了，他才抬起头。
**没有马上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海，林海发现**老了——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更深了。**以前也是踢球的，踢的是业余联赛，后来伤了膝盖，退役之后在工厂找了份活干。有一年他问过**，**年轻的时候踢得怎么样。**说：“挺好的。就是没赶上好时候。”
“你有多少把握？”**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月考核，考核不过怎么办？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你还能回实德吗？”
“不能。合同就作废了。”
**把啤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。瓶底还剩一层泡沫，他把瓶子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瓶口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这是赌。”
林海没有否认。
**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“果然是我儿子”的笑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有一次机会。省队来选人，我没选上。当时我怪别人，后来想明白了，是我自己不敢赌。”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，空瓶子放在桌上。“你比我强。”
**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剥蒜，剥了好几个，蒜瓣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里。其实蒜已经够用了，她只是在找点事让手不要闲下来。
“一个月，”**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那边冷不冷？”
“荷兰？跟大连差不多。”
“吃的东西呢？”
“回头再查。”
**把蒜瓣推到碟子边上，用抹布擦了一下手。然后站起来，往卧室方向走。
“我给你找件棉衣。去年新买的，还没穿过几次。”
“妈，现在三月份。荷兰这会儿不冷。”
“三月还倒春寒呢。”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，然后是开柜门的声音，衣架碰撞的声响，“棉衣总要带的。荷兰又不是海南。”
林海看着卧室的方向。门开着，能看见**蹲在地上翻衣柜的背影。他转回头，发现**正看着他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**说。
林海没有说话。
“**这人，嘴上不说。你刚去实德青训那年，她头两个月瘦了八斤。”
林海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。饭还剩半碗，已经凉了。他夹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鱼凉了，蒜蓉也凉了，但味道还在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**问。
“签证还没办。可能一个月之内。”
“回来还来得及收小麦。”**说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林海的肩膀，“碗你洗。”转身进了卧室。
林海一个人坐在饭桌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对面楼的厨房灯亮了，有人在炒菜，油烟从窗户飘出来，带着辣椒炝锅的味道。他站起来，把碗筷收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。热水器打了两下没打着，他直接用凉水洗。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上，那颗图钉扎过的位置，痂已经掉了，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。
碗洗到第五个，水龙头还开着，他就那么站着。凉水冲在手上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，**骑着自行车带他去村口的球场。球场是土场，球门是用两根木桩搭的，没有网。**把自行车停在青梅树旁边，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破皮球，放在地上。
“踢一脚。”
他踢了一脚，球滚出去几米远，撞在青梅树上，弹回来，砸在脸上。**站在屋檐下看着，后来跟**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孩子，以后踢球。”
后来他去了实德青训。后来他被下放到预备队。后来有一个雨夜他一个人站在球场上淋了十分钟。现在他要走了。他要去一个比大连更远的地方。
他把水龙头关上，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，擦了擦手。
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，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有一个灯泡坏了，只剩一个亮着，屋里半明半暗。**给他铺了新的床单，枕套是洗过的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坏掉的灯泡，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。
是刘洋发来的短信。
“听说你要走了。什么时候？”
他打了几个字。“还没定。”
刘洋很快回过来。“赵毅他们知道了，在宿舍里聊呢。刘威说你是被实德放弃了才跑的。”
林海看着屏幕。“随便他怎么说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刘洋又发来一条。“你那张照片，是她给你的吧。我看到信封了。”
林海没有回。
“她来的时候我没跟你说，是我的问题。”刘洋发过来，“但我跟你说实话，当时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。因为你那段时间太难了。”
林海打了两个字。“没事。”
“你到了那边，好好踢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，翻了个身。隔壁房间里传来说话声，声音很低，他听不清内容，只知道是**和**在说话。声音断断续续的，中间有几次很长时间的沉默。然后他听到**好像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带着鼻音。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，**往他背包里塞了三样东西：那件去年新买的棉衣——叠得方方正正，装在塑料袋里；一瓶老干妈——用旧报纸裹了两层，拿橡皮筋扎着；一个信封——他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是一沓钱，新旧参半的钞票，折成三折。
“妈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把信封按在他手里，“荷兰的东西贵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背上背着那个装了棉衣的背包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。**站在**身后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，没说话。
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**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吃的东西不习惯就别硬吃，买点自己能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训练别太拼，别受伤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张开嘴好像还想说点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——她能够到的最高处。
林海走下楼梯，推开单元门，走进大连三月早晨的风里。巷子里有个老**在遛狗，狗是棕色的泰迪，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铃铛，叮叮当当地从他脚边跑过去。卖烤地瓜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口经过，车轮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。他走到巷子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那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他转回头，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——是那个“薇”。号码没有来电显示名字，但他认识那串数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他边走边回。“签证还没下来。可能一两周。”
“到阿姆斯特丹是直飞吗？还是转机？”
“转机。北京飞法兰克福，再飞阿姆斯特丹。”
“到了阿姆斯特丹之后呢？有人接你吗？”
“俱乐部说会安排。”
“行。我在荷兰待过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：“恩斯赫德那个咖啡馆，离训练基地近吗？”
她发过来一个定位。然后跟了一条：“走路十分钟。咖啡一般，但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训练场的西门。我每次去都坐那个位置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喝咖啡？”
“我不喝咖啡。我喝热巧克力。”
林海看着这条短信，没回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上了中巴车。车上还是没几个人，他还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那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还在推着车往前走。
他把背包放在腿上，拉链没拉紧，能看到里面那件棉衣的深蓝色袖口。他把拉链拉好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大连开发区的街道，早上的太阳照在路边的行道树上，树是银杏树，刚发芽，枝条上顶着嫩绿色的叶子，薄得透明。
中巴车驶过金州体育场的时候，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外场被一排铁丝网挡着，只能看到一排路灯。白天那些路灯都灭了。它们只在晚上和暴雨的时候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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